七、红线 (第1/1页)

    我没有死，谢天谢地。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又梦见我娘了，这次她的打扮雍容华贵，身上穿着一件金灿灿的衣服，手上跟头上都戴满了金银首饰，晃得我睁不开眼，她坐在那里，坐在离我很远很远高阶之上的黄金宝座上，见我跪在下面，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

    “小一，你怎么又来了？”她开口问道，“又受伤了？这回是什么人欺负你？”

    “娘，你混成阎王啦。”我没有回答她，而是傻乎乎地问道，“比我上次见你穿的还要好了呢。”

    上次我发高烧，她来陪我的时候，穿的还只是普通的绫罗绸缎，可到了这次，她倒像个皇帝了。

    “傻孩子。”她笑起来，还当我是小孩儿说胡话，“娘混成孟婆啦，那阎王可不是说当就当的，你这小傻子，怎么又来了？想娘了？”

    “娘，我死啦。”我开始爬台阶，边爬边说道，“我被人射了。”

    “这事儿就别跟娘说了吧。”她别过脸去，有点不好意思道，“你大了，风流快活是应该的，这没什么，但死在床上多少有点过分了，娘就是因为男人死了，你也是？”

    “算是吧。”我寻思着，箭人也是男人呢，“反正我死了。”

    “说胡话。”眼看着我爬到了她脚下，她终于舍得从王座上下来，把我扶起来，还让我像小时候那样靠在她怀里，“你啊，阳寿未尽呢，能活到九十九，娘看啊，你不过是走错了路才到这里来的，休息一些时日，娘送你回去，这么久没见了，还怪想的。”

    “想了怎么不曾来看我？”我跟她撒娇，“可见不是真想。”

    她摸了摸我的头，从我脖子上挑起她留给我的金珠子来。

    一见这金珠子，我便知道这是梦，因为我的珠子给了游远，现在脖子空荡荡的呢，但我知道是梦仍不愿意醒，一来我确实想我娘了，二来我回去了没法面对游远。

    “这是什么？”娘笑着晃了晃那颗金珠，里面流淌着的液体变成一根红色的线从珠子伸出来，探头探脑的，像条小蛇那样亲昵的在我的手腕上蹭了蹭，随后向着远方游去，“一根红线？”

    她饶有兴趣的看着那根红线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了目光。

    “该回去了。”她温柔的说道，“那边还有人在等你。”

    我只好起身跟她告别，追着红线往前走，走了不知道多久，走到一口井前面，眼看着那红线毫不犹豫的一头扎进了井里，我有点犹豫了。

    我小的时候溺过水。

    那天是我十岁生辰，家中没人为我庆祝，倒也没什么，习惯了，娘死之后我就没再过过生日了，连碗长寿面也没有，没关系，谁喜欢，也不是吃了面条就能活到九十九，隔壁的老头就因为婆娘跟人跑了气死了，他年年都吃长寿面呢，可见长寿面是没用的。

    不过生辰嘛，总得做点有特殊意义的事情才行，我就翻墙跑出去玩了，玩到太阳落山了才回来，一进家门就被两个仆人捉住了。他们压我到后面的池子旁边，让我跪在那里，大娘就坐在不远的地方，我的两个哥哥一左一右的号啕大哭着，那声音听着怪难受的，好像他们亲娘死了。

    其实差不多，不过不是亲娘，是他们的乳娘死了，死在这寒冬的腊月初九，死因蹊跷，在湖中间凿了个洞，投湖了。按道理来讲，这世间的死法千千万，没必要选择在冬天把冰面凿开投湖吧，这多费劲啊。可是这蹊跷没人说，所有人都能给对方作证不是自己干的，只有我不能。大娘很快就断了案，仆人问我招不招，我说不招，他们就压着我到了那个冰窟窿口，把我的头按下去，让我对着那漂浮在水中死不瞑目的乳娘的脸。我惊恐的尖叫，他们在场所有的人却笑了起来，大娘说着家丑不可外扬，要将我直接溺死在这湖里给乳娘偿命。那天我直到现在想起来，都忍不住浑身发抖，无论是冰凉的湖水，还是被人冤枉的耻辱，又或者没人来救的绝望，都让我刻骨铭心。至于后来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哎，我毕竟还有个爹不是？他回来的倒还算是时候，见仆人按着的我已经不扑腾了，上前一脚一个踹开那我救了，隐隐约约又打了我大娘几巴掌，后面的事儿我就不怎么记得了。

    不记得也正常，小孩子哪里记仇呢？再说我又哪里记得过来？就算记得了，又有什么用？谁来为我出头？

    我站在井前犹豫了许久，想这些有的没的，直到那条红线从井水里钻出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脸，扭着身子绕到我的手腕上。

    哦，它是干的，我这才放心的跟着他迈进了井里，因为害怕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我一直紧紧闭着双眼。

    我飞快的下坠，不知道坠了多久，而后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醒了。”游远的声音低哑，干裂开的嘴唇在我脸上亲了亲，“饿不饿？”

    “还行。”我睁开了眼睛，茫然的望着四周，伸手在空中抓了几下，什么也没摸到，随后我了然道，“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游远抓住了我的手。

    “对不起。”听得出来他很愧疚，“那箭上有毒，我们用尽了方法才把毒逼到你的眼睛上，等过几天我们去找一位名医，他擅长针灸，帮你把毒血放出来就好了，到时候你还是能看见。”

    我摸索着去摸我的肩膀，那里还缠着厚厚的纱布。

    “留疤了。”我有些惋惜的说道，“不好看了。”

    “好看。”游远说道，“小白最好看。”

    我撇了撇嘴，扭过头去，不愿意再跟他脸贴着脸。

    “我饿了。”我轻声说道，“我想喝虾仁粥。”

    这是我小时候我娘常给我熬的。

    “我去熬。”游远站起身来，“让琴娘先照顾你，好吗？”

    “可是琴娘也看不见。”我笑了笑，“别麻烦她了，你去熬粥，我不动就是了。”

    “看不起瞎子？”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小白，你可算醒了，再不醒，游大哥只怕要去宫中绑个御医回来给你看病了。”

    原来琴娘是这么个活泼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