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1/1页)

    那天天气很好，风轻轻地吹，树梢懒洋洋地舞。洒扫丫鬟在窗前低低絮叨着，说是院里的花开得正好，想必东郊的桃花只会更艳。沈孤鸿默声在窗内听着，也动了带公子羽出去玩的心思。

    公子羽在开封没伏龙谷那么放肆，说是不许出别苑，还真的一步没踏出去过，大抵是怕自己胡闹又招惹到什么奇怪的惩罚。此刻他正在沈孤鸿身旁饮茶看书，歪身躲着阳光，垂着眼有种半梦半醒的慵懒。

    他身上散发着一种安宁，那是一种兽在生死无忧的时候独有的平静和安详，毛光水滑地卧在石头上，太阳懒洋洋地洒落，他懒洋洋地眯眼，就好像此刻有人来摸他屁股也懒得抬眼的餍足。

    这种安宁，是在伏龙谷的沈孤雁，亦或是在传说中的公子羽，都不会有的。

    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感。

    沈孤鸿有些恍然，摇头让自己清醒些。他倾身过去屈指敲了公子羽额头，他想的是公子羽会不悦地抬眼瞪他，亦或是头也懒得抬，挥手将他的手打下来。可公子羽抬了眼，眼里尽是纵容，像任何一个人对待他情人的那般，宽容且满足。

    “怎么了？”他轻声问。

    沈孤鸿别过视线，落在院里翠绿的爬山虎上，“你不是常嫌待在别苑无聊么？今日天气大好，我们出去走走。”

    别苑本就在开封城外，去东郊就两里地的路。二人轻装上阵，没乘马车而采用步行的方式。沿途有些卖时令水果的小摊，都是附近农妇瞧天气好，料定肯等有闲人出城玩耍，特地从家里摘来卖给路人的，别提多新鲜。

    公子羽随手就拿中了一个酸李，咬了一口才发觉又酸又涩，皱着眉丢坡下树荫里去了。只听树荫里听哎哟一声，一个人影揉着脑袋缓缓走出来，公子羽瞧他一声奇装异服只微微挑了眉尾，完全的对待陌生人的疏然。倒是这个穿着民族服饰头戴雉鸡毛的青年，瞪大眼，既惊疑又了然地呆愣在原地。

    正是这段时间一直和沈孤鸿忙活青龙会事宜而滞留在开封的蓝铮。

    沈孤鸿付了钱走到公子羽身侧，淡淡瞥一眼蓝铮，神色如常：“走吧。”

    公子羽颔首，又因刚才的事，转过头对蓝铮说道：“抱歉。”

    就提着那一篮子并不算太甜的李子跟在沈孤鸿身后走了。

    习武之人耳力都极好，两人走得稍远了些，呆愣在原地的蓝铮还是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听到，公子羽很自然地开口抱怨这篮李子买得亏了，又酸又涩，沈孤鸿只说一声都不容易，这事就过去了。

    这是再家常不过的话，可说这话的人是公子羽，就显得很是奇诡，蓝铮感到骇然，晚上睡觉翻来覆去地做噩梦，第二天一大早，就登门拜访沈孤鸿。

    沈孤鸿料到他会来找自己，也不准备让他接触公子羽，便打发公子羽去后院练剑。蓝铮进门的时候正好与公子羽错身而过，公子羽身上有一股陌生的花香，让蓝铮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穿了身领口有些低的贴身劲装，一块玉牌贴着胸口坠着，与蓝铮目光相接那瞬，公子羽没什么表示，直接离开了，就好像从来不认识他一样。

    屋内沈孤鸿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坐。”

    蓝铮坐下，添茶的丫鬟还没走，他就迫不及待道：“公子羽没死，你竟然没杀了他，你果然没杀了他。”

    沈孤鸿笃定道：“公子羽已经死了，现在你看到的人是阿雁。”

    这不还是一个人，有什么区别？蓝铮皱眉，沈孤鸿执起茶杯，继续道：“我答应过义父要照顾好他，所以我让他假死，本想着将他永远囚在伏龙谷，这是他应受的惩罚，不想弄巧成拙，他丢失了一些记忆，只记得自己在伏龙谷时的事了......他现在不过二十岁还不到的心智，很乖，很听话。”

    难怪公子羽看到自己会那么无动于衷，可仅仅是失了忆，就可以否定他先前做的一切了吗？

    蓝铮冷笑道：“那等他恢复记忆，有了三十几岁的心智，不乖，不听话的时候，因杀了公子羽才被拥趸上青龙会龙首位置的你又该如何？”

    “那届时再商讨。”沈孤鸿很是坦然，他端坐直身体，茶杯盖反扣在桌面上，是有逐客之意，“你想跟四盟说便说去吧，大不了我回伏龙谷做回我的谷主......只是青龙会现在才勉强步入正轨，只有我才能让你看到你想看到的那个天下......我似乎说得有些多了，莫让蓝护发起了我在威胁的嫌隙才好。”

    好话坏话全都让他说完了，这不是威胁还能是什么。蓝铮气煞，无话可说，只想着等有机会，躲着沈孤鸿来会一会这失忆的公子羽再做打算。打定主意，他也无意多留，当即起身告辞。

    没过多久就来了机会。沈孤鸿受叶知秋邀约动身前往徐海，蓝铮探明了他是只身前往，怕夜长梦多，当晚就翻墙进沈孤鸿别苑。

    五毒弟子身轻似燕，隐匿身形更是神乎其神。沈逆风受沈孤鸿吩咐一直在旁边院子里日夜看守，都没察觉到蓝铮已经悄然潜入。蓝铮轻手轻脚掩上房门，正准备转身，一阵奇异陌生的花香拂来，泛着冷光的剑刃就贴上了他喉咙。

    “公子羽。”蓝铮喉结一滚，抬起双手做投降状，“我有事要跟你说。”

    “你不必说。”公子羽说着，剑往下沉了沉，“大哥告知我，你会来找我，要我杀了你。”

    蓝铮左眼突地一跳，垂下手作任君宰割状。

    “可是我不想杀你，至少不想因为大哥的嘱托杀你。”公子羽收剑入鞘，“因为我隐隐觉得你会告诉我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就在你刚才叫我公子羽的时候。”

    他弹指打灭灯火，拽过蓝铮急急行入内室，屏风一拉，放下床幔，又侧耳听了一阵。

    “说吧，沈逆风不会发现的。”

    蓝铮深深吸了口气。

    “好，我全都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