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不信命 (第1/1页)

    “他是在那个冬天伤的，对不对？”

    燕三继续点头。

    ?“殿下为定国冲锋陷阵，血染疆场，受了伤理应配最好的御医的，何况殿下颇得陛下宠爱，想必从宫中借两个御医应该不是什么难事。草民曾听闻宫中张御医医术很好，首领可以去请他。”

    ?这一次，燕三摇了摇头，他的脸都憋红了，才憋出来几个字，“你错了。”

    ?周遂挑了挑眉，转动佛珠装相的手一顿，“宫中派了比张御医更好的大夫了吗？”

    ?燕三没吭声，退出房间闷着头扯着周遂在嘈杂的军营中拐了又拐，倒也走了没多远，到了一处重兵把守的营帐前，燕三绷着脸把令牌丢到周遂怀里又把他推了进去。

    ?周遂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已经进来了。营帐四周都是一层厚厚的皮革，天光不透。这里装扮的像是一间佛堂，可他只闻到了血腥味。

    ?军营里辟帐设佛堂？荒唐。周遂自己都被逗笑了。

    ?营帐外的燕三不知道他的小主子发生了什么才会从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变成了这样一副面如金纸的模样，但他敏锐的察觉到，这事跟眼前这位富贵公子脱不了干系，他也只能瞎猫碰死耗子，碰一碰试试看了。

    ?周遂站起来，在一张檀木桌上，翻到了燕渡写的青词，青藤纸堆了厚厚一沓，规整的摆放在了长明灯旁。只不过道士的青词是用朱笔写的，而燕渡用的是的血。

    ?前面的二尺见方的青铜祭坛上，有更浓的血腥气，不是檀香，不是梨花香，而是他曾在燕渡那里嗅到过的锈的气息，腐朽的气息。

    ?长命的灯光下，第一片青藤纸上，周遂看到了一个巫族秘术的记载，说是可寻亡魂，重定六神，北疆曾有一位富贵人家的爱子依赖此术得以起死回生。

    ?周遂的手抖了抖。

    ?一页页的青藤纸堆的比城墙还要厚，周遂麻木的翻着，翻的手指都酸了，弯曲的关节好像再也恢复不到原来的样子。

    在第三张，他知道了，折寿数，心头血，五苦继，得生续，这就是巫族的秘术。

    ?像是塞北的风吹散黄土，青藤纸散落的到处都是，明灭的长明灯下，周遂苍白的指尖在青藤纸上周氏生于檀香归处这一行血字缓缓落下，他好像摸到了燕渡冰凉的手。

    周遂缓缓滑在地上，恍惚想起了很久之前巫族国师给燕渡拍的马屁，说他能长命百岁，一生喜乐无忧。

    ?他依稀记得，那个时候燕渡傻笑着摆了摆手说，“不求如何长生，能心愿有所成便好。”

    ?周遂在逃跑前对路线做过基本规划，其中，京城内大寺小院共有十二座，京郊的佛寺有七座。周遂不知道，燕渡是不是一个个都找过。

    ?若是他一个个找过去，找到京郊的时候，他的血是不是都要流干了？

    ?燕渡十九岁，还没弱冠，应该跟个火药桶子一样的，应该意气风发，骄傲轻狂，可他最后碰到的燕渡，冷的像个冰疙瘩，如同护城河里结的薄冰，似乎一踩就碎了。

    ?周遂终于试图相信一点，燕渡是个不知悔改的人，即便这是以他的命为代价。

    风雪消磨了塞北的古城，昏暗的灯光消磨了时光，青藤纸从指尖滑落的时候，周遂闭着眼用手撑住了额头，忽然笑了起来，声音低哑的如同落了一整个冬天风雪的枝干。

    ?周遂对着长明灯抬起了手，看着烛光从苍瘦指缝里漏了出来，像冰面裂开无数条缝隙。从南国的冷雨到无尘宫寥落的宫灯，从囚笼中的质子，再到京郊的金屋，他走了很远很久。后来，他以为是佛救了他，可他忘了，芸芸众生，多病愁苦，或穷困潦倒，佛只高高端坐闭目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