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后宅 (第1/1页)

    “少君钻研这华帏凤翥已经半个时辰了，可喝口茶歇一歇罢。”

    蕊珠轻提玉盏，小步走到了香案旁跪坐，低头弯腰，恭敬地将那温润的青瓷杯奉到了桌旁的人面前。

    茶香氤氲，一张隽秀无瑕的面庞缓缓显现。那人端坐在香案前，纤指翻阅着一本《香典》，长睫微垂。

    蕊珠看着那专注的侧颜，不禁又定睛端详了片刻。只见眼前之人眉目清冷，肌肤似琢玉雕琼，五官美艳欲滴。而他那乌发半髻半松，青丝披落而下，额前也留着两绺碎发，隽秀之余又透着儒生的清雅之气。

    “少君？”蕊珠见眼前之人并无反应，随即又轻唤一声。

    “将那茱萸子递来。”还未等蕊珠再劝，尹笙便缓缓开口。他身着云纹薄纱长袍，那袖摆随着玉臂轻抬在案上来回拂过。言语间，他的目光却依旧停留在眼前的研钵中，手中拿着石杵，一下一下研磨着香粉。

    “是。”蕊珠垂眸，伸手从玉匣取了几粒，递到面前的掌心。她犹豫半晌，终是忍不住地凑近了几分，轻声道：“奴婢这几日四下打听过了，将军卯时上朝，辰时巡城，午膳时多半回府，饭后便又出门。”

    尹笙闻言，手中研磨棒微顿，片刻后才缓缓放下。他侧头望向蕊珠，微微挑眉：“这一月，将军依旧宿在书房？”

    蕊珠本想应声，目光却不小心对上尹笙的眉眼，竟又生生被那绝世容颜给摄住，微微一怔。她片刻后方才回神，连忙点头道：“是。”

    尹笙神色未变，只轻轻“嗯”了一声，又垂下头。他拿过手旁的香炉，从一旁的碟子中取了一勺细碎香粉，倒入炉中。

    蕊珠见他淡然的神情，心中却愈发迫切，又道：“少君，你都嫁进将军府一月有余了，可依旧梳着如此闺阁发髻。府中那几个多嘴的婆子不知是何时瞧见了，可是一阵闲言碎语……”

    尹笙闻言，指尖微顿，旋即轻笑一声，道：“既是流言，又何必在意？”

    蕊珠望着尹笙的神情，心头不免有些担忧，迟疑片刻，终是低声道：“可……少君成婚至今，确实是还未曾与将军见上一面，陛下那边……已派人多次来问询过了……”

    此言一出，案前的香烟都随之微微一滞。尹笙缓缓抬眸，目光淡淡落在蕊珠青涩的脸上，眼底掠过一丝凌冽之气。

    蕊珠见状，心头猛的一颤，连忙跪着后退几步，磕头认错：“奴婢多言，还请少君恕罪！”

    尹笙冷冷瞧着，唇角轻轻勾起一丝凌冽的弧度，嗓音温润地说道：“看来这府里的流言是该管一管了。”他从香案前缓缓站了起来，轻拂衣袖，示意蕊珠起身。

    “蕊珠，你现下就去将府里那几个好嚼舌根的婆子下人都唤到我院里来。”

    蕊珠微微抬头，瞥了一眼面前的尹笙，对上了那双寒眸，双肩一颤，随即低头应道：“是，少君。”言罢，她便屏息后退，到了门外，方才转身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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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尹笙已然半倚着坐在屋前长廊的交椅上，手里拿着一柄轻纱薄扇缓缓扇着，姿态悠然，眉眼间清冷疏淡。他面前放着一面等身帷帐，薄纱上透着院中站着的影影绰绰的婆子丫鬟。

    “咳咳。”蕊珠立于帷帐一旁，微微抬手掸了掸衣袖，目光扫过那群交头接耳的下人，语调凌厉，“将军夫人在此，谁再敢多话，便拖下去家法伺候！”

    众人闻言，窃窃私语之声顿时轻了几分，但抬眼看向蕊珠的神色却依旧轻蔑。

    片刻后，一个身形庞然的婆子上前一步，对着帷帐方向敛身行礼，嘴角挂上了一抹虚伪的笑意：“老奴见过夫人。不知夫人今日唤我们前来，有何吩咐？”

    帷帐之后，尹笙闻言，轻轻一笑：“吴嬷嬷也是府里的老人了，不必如此多礼。”

    吴嬷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尹笙缓缓道：“我嫁入将军府不久，这府里上上下下，许多事都劳烦嬷嬷们费心，实在辛苦。”

    吴嬷嬷神色间更带了些难掩的猖狂，又上前了一步，高声道：“夫人言重了，老奴不敢当。老奴在这将军府伺候多年了，夫人有什么需要老奴的，尽管吩咐。若是下人有什么不妥，老奴自也是管得了的。”

    尹笙指尖不紧不慢地扇着轻纱薄扇，缓缓开口：“吴嬷嬷果是府里最得力的，我确有事要托付给嬷嬷。”

    “夫人只管吩咐便是。”吴嬷嬷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丫鬟下人，唇角勾起笑意，又回过头，眼神轻蔑地看着那帷帐后的人影。

    “有嬷嬷此言，我便安心了。只不过是前些日子，圣上赏了太平庄子给将军，虽在城外，却皆是良田沃土。庄子如今缺人打理，既然诸位都是府中的得力之人，想来我也可安心将那庄子托付给诸位了。”

    此话一出，原本还低头顺从的下人们脸色顿时一变，纷纷抬眸，目光中带着难掩的惊慌。那庄子远在郊外的穷山恶水之中，田亩连绵，荒凉不堪，若是被送去了那处，那便和坐牢没什么两样。

    “夫人！”吴嬷嬷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连忙上前一步，压着怒意，“奴等在将军府中伺候多年，一直兢兢业业，如今夫人一句话，便要将我们尽数遣去外庄，这……这怕是有些不妥。”

    她话中暗藏威胁，眼神不住扫向周围的婆子们，几名年长的丫鬟也随之附和：“是啊，奴婢等看守将军府多年，夫人就这样将我们都遣出去，将军若是知晓，恐怕会不高兴……”

    尹笙闻言，手中轻摇的薄扇微微一顿，眼帘一沉，凌冽的目光便穿透了那层薄纱落在了院中的人群之中。

    “吴嬷嬷，将军府里的规矩我虽不熟，但想来这后宅之事，应当还轮不到你做主。”尹笙声音清润，却寒意森然。

    吴嬷嬷闻言，目光一怔，心中涌上一层不安，却仍是硬着头皮辩解：“夫人，老奴只是怕不得力，不知如何管好庄子……”

    “呵。”尹笙冷笑一声，手指在扇柄上漫不经心地敲了敲，“嬷嬷是府中数一数二的能人，自然学什么都快。今夜便收拾收拾，待天亮后，我会命人送你们去庄子里安顿。”

    此刻的长廊尽头，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立在暗处，静静地观望着院中的一切。周长钧目光不动声色地看着帷帐后的尹笙，眼见那清艳绝尘却气势凌冽的侧颜，心头竟然有些清波荡漾，生出了些难得的兴致。

    他见院中的形势有些滞塞，缓步上前，朝着廊下那处身影走去。

    尹笙亦耳力极好，瞬间便捕捉到了来人的脚步声。他侧首看去，只见一道玄色衣袍浮动而来，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庞渐渐显现在光线之中。

    尹笙微微一愣，抬眼对上了已然在面前的那双深邃眼眸，片刻后方才回过神，起身行礼，语调淡然：“将军。”

    吴嬷嬷一见周长钧，瞬间仿若见了救星，立刻快步上前，直接跪地，露出了一副忠仆模样，连连磕了几个头，道：“将军，你可回来了！夫人方才说要将老奴们都遣去庄子里。可奴等一心伺候将军，还求将军留下老奴！”

    周长钧闻声，并未回头，只是专注地打量着眼前的面容。

    过了半晌，周长钧才拂了拂袖，语调冷淡：“如今后宅有主，本将军不便插手。下去罢。”

    “将军！”吴嬷嬷发出凄厉一声喊叫，却在对上周长钧凌冽如刀的一眼时，顿时噤了声，脸色惨白地往地上一坐。

    周长钧并不理会，缓缓收回了目光，眼神深沉地扫了一眼尹笙，转身进了屋里。

    尹笙神情如常，目光却紧紧跟随着那淡漠的背影。片刻后，他对着蕊珠轻挥衣袖，继而就迈步跟进了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