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 (第1/1页)

    庞苏回到白云后没有几天，南方就进入了梅雨季。

    她在教室里望着窗外出神——往年也都是这个时候，天像是混着泥浆的河，浑浊灰h，树木都在狂风造作之下狼狈地摇摆。现在还没下雨，下起雨后风就会收敛些。

    每到这个时候也就是期末，因为暑假就要到来所以心情也不会因为天气而一起糟糕。

    宋千秋正与组里同学悄悄讨论暑假去哪里旅行、看什么音乐节，又拍拍座位前面庞苏的肩膀，问：“你们暑假怎么打算？”

    “你们”二字一出便把庞苏与宋为划到了一起，仿佛二人已经亲密得不可开交了。

    “她又不是学生，哪来暑假？”

    “她不是独居吗？你去找她啊，每天都能——”宋千秋一脸邪笑地用手肘揩了把庞苏，“你懂的。”

    庞苏险些从凳子上摔下，压低了嗓音骂她：“宋千秋你好烦。”

    “那你暑假回家吗？”

    “……不回。”

    她很多年没有回过家乡，这次长假也不打算回。正如宋千秋与徐鸣，在外有了小家谁也不想回到原生家庭，又何况自己那早已分崩离析的家。

    造化弄人，偏偏这个时候母亲住院，陪护的工作兜兜转转被当成足球一样踢到了她的肩上。

    “你meimei在游学，你叔叔又去了印尼，我只能找你了。”

    母亲躺在病床上对她说。

    她的手已经不如自己小时候抱着自己时那样细腻，皮肤光泽暗淡，布满细纹。不知是因为许多年未见还是因为病重，她看上去苍老无力。

    庞苏没有说话，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默默地用力。

    “什么时候签字？”

    “等打完这瓶吊瓶就可以去。”

    庞苏看了眼还有一半的输Ye瓶，默不作声地在椅子上坐下。座椅与病床面对面，她看见母亲躺在枕头上望着窗外的眼，不自然地扭过了头。

    “书读得怎么样？”

    “就那样。”

    “什么时候毕业啊？”

    “明年。”

    “你爸回来了吗？”

    “没有。”

    她在母亲的问题中感到愈发暴躁，连她自己也不理解为何面对母亲语气平和的关怀会如此，她宁愿她躺在那里什么话也不要与自己说。

    “哦。年纪不小了，谈男朋友了吗？”

    怒火即将冲破头脑，但看着病床上无依无靠的年迈nV人，她按捺住了火气叹息一声。

    “水挂完了再叫我。”

    她出了住院楼点起一根烟，吐出的烟雾被风卷进了她的头发。

    宋千秋与徐鸣关切的消息没有停过，她断断续续回上一句，看到世上还有人如此关心她，心里的郁结这才缓解一点。她在消息列表划了几下，宋为与她的对话框再次被压在下面——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

    手术被安排在第二天的上午，于是从今天晚上起就开始禁食。她输完Ye尚能自由走动，庞苏便没有管她，在医院的休息室里画稿子。

    她手下一边换着角度描下线条，一边心里想着医生嘱咐的话。

    ——60%的成功率，也就是40%的失败率，可能X不小，为什么没有人陪她？

    ——如果手术失败，她的家人也准备继续留在远方吗？

    ——自己不来，她又该怎么办？

    从她彻底撇下自己以后，“母亲”“mama”几字就已不再具象。她麻木地想，自己会失去两次母亲吗？

    夜里她睡在母亲边上的陪护床，在黑暗中背过身。住院部的楼层非常安静，门外偶尔有人脚步来回走动。她听到母亲在背后说：

    “我怕我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她装作睡觉，没有理睬。

    母亲的声音很沉重，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如果我下不来手术台，那也是我罪有应得……”

    庞苏心里绞痛，抱住自己双肩继续沉默下去。

    第二天她陪同母亲去手术室，母亲躺在担架车上，因为害怕身T轻微地发抖，那布满细纹、cHa着滞留针的手抓住了她，一直到进手术室前还紧紧抓着。

    “我在外面等你。”

    庞苏边说边松开母亲的指节。她看着母亲张口想说点什么，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跟着担架车一起被推进了手术室，而她的手一直向自己的方向张开着，但越来越远，直到门闭上再也看不见。

    门口“手术中”的红灯亮起的同时，她也忽然开始焦躁。她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紧接着目光就对上了墙上的禁止x1烟标志。

    手术室前的走廊漆着绿墙，灯光微弱，更衬得这里昏暗Y冷。两边的门紧闭，拐角后的走廊尽头有一扇大窗，朝西的方向没有那么明亮，好在还有一点日光一直投S到底。

    炎炎夏日，她坐在金属长凳上身T直哆嗦。

    她看着拐角处倒映着窗棂影子的光逐渐变为橘h，才发现已经夕yAn西下。

    手术室的门仍然没有开的意思，她在想是不是手术中切到动脉了、或是那颗瘤祸害太深而正在抢救。

    寂静的走廊里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片刻之后，手术室中走出一位医生，她看到形单影只的人心里顿时五雷轰顶——他下一秒会说什么？像电视里那样“我们已经尽力了”吗？

    “曹汝英家属吗？”

    庞苏怔怔地点头。

    “现在主刀医生在缝合伤口，马上手术结束，等下护士会去cHa导尿管。”

    庞苏一时缓不过来，担架车出来时她六神无主地跟着，木讷地听着护士交代的术后注意事项。母亲被搬回病床上，眉头微皱，中间有着不符合她年龄的、深如G0u壑的川字纹。医生护士陆续离开病房，走之前替她们开了灯。

    “为什么你的苦难要我来承受？你Ai的nV儿和丈夫呢？”

    然而母亲仍在昏迷中，听不见她说的话。疲惫之中，她靠在墙头睡着了。

    她似睡似醒地小憩了短短十多分钟，中间还做了难分虚实的梦——一会是母亲在病床上痛苦万分，一会是她的现任丈夫和nV儿来病房探望，——打了个盹后JiNg神反而更加疲惫了。

    母亲似乎也醒了。她双眼无神地眨巴着，好像在睁着眼睛睡觉一样。

    “苏苏……”

    庞苏心口猛地一滞。

    “我对不起你，我想带你一起走的，但是他妈不准我带孩子过去……”

    ——但那不是你真正抛弃我的时候。庞苏心里想。她知道曹汝英只是麻醉药效没过神志不清，等她清醒时她不会记得，即便自己说出口，她也只会以沉默回应自己。

    “再来一次我一定会选你的，至少让你快乐地长大……”

    庞苏紧紧拧住了大腿，不知是因为皮r0U痛还是心痛，她的眼泪如断珠般坠下。

    母亲又睡了过去，良久，又彻底醒了过来。她问庞苏几点了，庞苏说九点半，刚做完手术几个小时。护士来拔了导尿管，在滞留针上接上一瓶吊瓶。

    曹汝英用另一只手，艰难地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而后给小nV儿打去一个电话。

    什么“宝贝”、什么“我也想你”，什么强忍伤口缝合的疼痛而作出的轻松样子，可笑至极。

    此刻曹汝英不加掩饰的温柔与耐心不b针尖粗粒砺。庞苏听着那些从未出现过在她身上的字眼，她决定现在走了。

    ————————————

    作者有话说：本章最后，庞苏试图原谅母亲，直到她越过自己给小nV儿通话报平安，才意识到她不过软弱又虚伪——昏迷时口口声声对不起自己，但清醒过来又第一时间选了那些家人，而只有她既承受了自己的苦痛又承受了母亲的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