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第3/3页)

不耐烦起来，怕那边没听见似的，又提高点声音：“喂？”

    又沉默了几秒，就在我以为那边应该是打错了的时候，终于听见从那边传过来的声音：“你在哪？”

    “啊，我在——”我下意识地马上要回答，却突然又顿住了。

    “什么？”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转口问道，“你说什么？我听不见。”黑夜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童也，你——”

    没等对方再说完，我迅速挂断了电话。

    童也。我回味那一声，头脑有点发懵。

    应该不是吧。是不是我反应过激了。童也，我张开嘴，轻轻地缓慢地从嘴里吐出自己的名字，在嘈杂的雨声中尽力地辨别这两个发音。

    我应该是听错了，我站在原地攥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人的头像出神地看着，在心里一遍遍地安慰自己，那不可能是他。

    是我今晚太脆弱了，太矫情了，才会在这样的雨夜，随便将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的声音，听成了他。

    我拒绝自己再这样胡思乱想下去，攥着手机也不再管它会不会进水的问题，埋头冲进了如瀑的雨幕中。

    雨很大，打在身上是疼的。身上的衣物很快就被打湿了，黏糊糊地紧贴在身上。头发也完全打湿了，紧贴着头皮，雨水顺着发丝从脸上绵延不绝地流下来，我感觉自己眼睛都睁不开了，整个世界好像都被雨水给笼罩住了，我被困在了原地，不知该往什么方向跑。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我不得不张开嘴重重地喘气，恍惚中，看见不远的前面有两个模糊的身影，一高一矮，我张开嘴想向他们求救，但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于是我不得不踉跄着弓着身子，试着朝那两人的方向跑过去。

    等等我啊，我在心里焦急地呼喊。雨越来越大，像要把我击倒。我伸出手，朝着那两人渐行渐远的虚空处徒劳地抓了一下。似有感应般，后面的那人终于回了头。我感到欣喜，却又在那人对上我的眼神时被吓地煞白。

    我看见了那个十年前的自己，看见他穿着X松松垮垮的校服，瘦削的身子，在茫茫的雨雾中像一根枯竭的木头，随时都会倒下。雨水将他过长的头发淋湿了，湿哒哒地黏着头皮，在我看过来的时候，他青涩的面庞显出狼狈的模样。

    我穿越了吗，在这样一个倾盆大雨的深夜，像我这样不配也终将不会得到的爱的人，终于命运垂怜，要给我重新选择的机会吗？

    如果那天我没带他去我的寝室，如果我没为他koujiao……

    ——童也，别去。

    我张开嘴，发疯般地大喊。

    ——别走，童也，不要跟他走。

    我喊着，恨不得立刻冲过去，一把抱住他，抱住那个被爱冲昏头脑的自己，告诉他，这是一切不幸的开端。

    但或许是雨声太大了，遮住了我的声音，又或许是我们隔得太远了，他根本没听见。或许听见了，但他根本不在乎吧。因为我看见他站在那里，面对着我，有一瞬，脸上显出茫然的纠结的神色，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不要走，求你了，童也。

    如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没人会甘心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过去的自己踏进同一个火坑。

    我几乎要跪下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淌，尽管它们和我脸上的雨水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我还是希望童也能看到，看到我此刻的泪。

    ——童也，不要，你会哭。

    他怔怔地看着我，突然嘴张开了，像是要对我说什么。

    这是有希望了。

    我咬紧牙，逼迫自己爬起来，朝他赶过去。我想我要把他拽回来，送他出校门，然后坐上回家的公交，一路送他到家门口。母亲会在家里等着自己，桌上会有热腾腾的饭菜，我可以一边吃着饭，一边跟母亲说一些学校里发生的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会度过一个乏味普通的周末，就跟我以前所有的周末都没有什么不同的那样。然后回到学校，继续我平凡乏味的高中生活，上课，考试，偷窥钟野，睡觉，吃饭，上课……如此往复，直到我毕业，直到我大学，我们从未交集。那人自始至终只是我往后青葱回忆里会让人一想起来心口一窒爱而不得的遗憾，虽是遗憾，也是美好。他会在我的记忆里永远闪亮。

    这才是我该走向的未来。

    我走向他，走向那个过去的自己，越走越急，最后怕他等不及似的，卯着力，不顾一切地小跑着冲向了他。在即将靠近他的时候，我向他伸出了手，我想拉着他一起走。

    他看着我伸出来的手，无措地耷拉了一下肩膀，然后求助似的转过脸，往后望了一眼。

    1

    那前面的人已经跑远了，跑了一阵，才察觉到他没跟上来，站在原地，转过身来，朝我们这边看。

    十六岁的钟野，英俊、阳光、优秀而又暴戾、冷酷、薄情的钟野。

    尽管我知道他只是在看那个过去的我，但我还是在他目光投过来的那一秒，心悸地不敢与他对视。

    我仍无法与他直视，尽管此刻的我已经清楚知道他美好皮囊下恶劣的品质，但我还是，还是无法不被他蛊惑人心的深邃眼眸所俘获。

    ——童也。

    我听见他在喊他。低沉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暗哑的嗓音，喊他的名字。

    然后脚步声响起，踩起水声，啪嗒啪嗒，啪嗒啪嗒，越走越远。

    不需要抬头，我也知道，我失去了他。

    我闻到了雨中的腥味，从脚底极速蹚过的污水中散发出来，从我的口腔里翻涌上来，我想呕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