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第2/2页)

在网上给他买个生日礼物就好了，我那论文还有要……”

    “你写论文的话拿电脑回来就行了，在哪不是一样的写呢。”

    “妈，怎么改还得请教导师呢，我……”

    “别找理由了，我就不信差了这十几天，你到时就毕不了业了。行了行了，妈也不想再听你说什么了，不然你自己打视频跟你弟说，看他同意不同意。”

    没等我再说什么，她很快挂了视频，那次的谈话，就这么匆匆结束了。过了几天我等她气消，又尝试着打了过去，她倒是接了，却连露个脸都不愿，只把手机给到了一旁的童渊，从头到尾也没说过一句话，看来还在生气。

    我弟跟我视频，一开始倒也真如她所说一直嚷嚷着要我回家，但等我一说到要给他买玩具，他很快就被转移了注意力，等到说再见的时候，他已经愉快地接受了我不能回家陪他过生日的消息。

    其实我跟他的感情并不深，自他出生到现在，我俩待一块的日子总共不超过一个月，而且在这为数不多的相处之中，我留给他的一些回忆，肯定也是很不好的。所以说他想我，我自然知道这只是母亲想劝说我回来的一个说辞。

    如果我知道那会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视频，我一定会答应母亲，回去看她一次。

    不过就算现在也还不晚，我已经回来了，正站在我家的客厅中央。

    已经十一点多了，家里其他人都睡去了，只母亲还在客厅忙碌。她手脚勤快，又爱干净，白天工作再怎么累，晚上回到家都会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地干干净净才会睡觉。在我小时很多的记忆里，当我夜里醒来看不到母亲，便会迷糊着抹黑下床走去客厅寻找她。我总会在这里找到她，然后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站在旁边静静地等待母亲把活干完，然后再拉着我的手一起回到床上睡觉。

    她给了我很多关于家的温暖和快乐的回忆，即使是现在，我仍深深地爱她。

    我站在她旁边，如小时那般静静地看她忙碌。虽然我们时常视频，但这么近距离地细看，我才惊讶地发现，她比我印象中的老了很多。

    是因为工作太累吗？还是童渊不听话？还是童力民又为难她了？还是因为我？！

    如果不是我做她的儿子，她这一生，应该会过得比现在轻松幸福很多吧。

    童力民曾说过后悔把我生下来。

    那她呢，她有没在哪一个瞬间，也曾后悔过把我生下？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替她感到开心，开心她终于少了我这个累赘，但眼泪却控制不住地一直往外流出来。或许是一想到也许再过没多久，她就会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然后被告知她那一直不让人省心的大儿子已经死亡。我已经能想象到她接到消息后脸上会浮现出的悲痛和哀嚎。

    没跟她告别，就这么突然离开，这对她实在太残忍了。

    我从始至终都不是一个合格的儿子。

    我站在那里，想到对她的歉疚，还有自己短短人生里所经历的一切，到最后，情绪愈发地控制不住，张嘴大声哭了起来。

    因为知道不会被人听见，也不会被人看见，我哭得很大声很用力，像不谙世事的婴孩，不知羞耻地尽情地发泄着。

    后来，我哭累了，母亲也已经干完了活。她似乎还不想回卧室睡觉，而是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起了手机。

    我走过去，像小时那样躺在沙发上，头枕在她双腿上，闭上眼睛，慢慢地睡了过去。

    我梦见了海。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海。但我其实不确定是否该叫它为海，因为它不似我在电视里看到的那样如天空般的湛蓝。它是银色的，海水在明亮的阳光之下，呈现出波光粼粼的银色。

    这里的整个世界都是银白色的，就连我头顶的天空，都是不掺一点杂质的银色。

    而我漂浮在这银色的海面，被阳光晒过的海水带着适宜的温暖包裹着我。海面上细细的波纹荡漾着，海水便轻轻地从我身体上流淌下来，像母亲双手轻柔的抚摸。我翻过身，仰躺在水面上，那些波纹便在我耳廓发出低沉柔软的回响，像母亲哄我入睡时的呢喃。

    这里勾起了我某些从出生起就已忘却的一些记忆。

    我想这应该就是终点，我回到了我生命最开始的地方，我在这里被孕育，然后也会在这里走向终结。

    我即将离开这人世。

    我闭上眼，在这片安详的海上，默默祷告。

    请你原谅我吧，原谅我的一切，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