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他乡遇故知 (第2/2页)

后后不过六十年，昔日的人间炼狱早就不见踪影，人们又在此安居乐业，直至如今。

    如今已近六月，北亭城暑热渐显。可树木葱郁，绿水绕郭，俨然塞外江南。

    顾玄青算是故地重游，道旁异域风格的建筑吸引不了他的兴趣。他盘腿坐在车内，眉头紧锁，面上全无喜色，上一世他是北亭的守将，军政大权悉数系于他一身。而今他获罪流放，这次，不知是谁来做这北亭大臣。

    遭流放的罪臣的命运，全在这位北亭大臣手中。若是个不好相与的，苦矣，苦矣。愈近城内顾玄青心中愈是忐忑，及近此时他才想起这茬，如果对方真的蛮不讲理，不过是换个地方受罪罢了。

    当真见到北亭守将的那一刻，顾玄青才知道什么叫不可思议。

    顾玄青怎么也想不到，等待他的会是他。

    现今的北亭大臣，许聪。他看着此时端坐在堂上的旧日故交，心内激荡说不出话来。虽说是故交，可如今他们还未相识。前世顾玄青是在三年期满卸任后回京才与之结交的。可陛下派这一年前刚中武举的进士驻守北亭，到底是何用意。

    顾玄青未吐心中所惑，许聪先拱手一揖，“顾兄，久仰久仰。”

    顾玄青抬臂作揖还礼。

    “顾兄一路辛苦，许某特摆了酒宴，为顾兄接风。”顾玄青沐浴更衣后，许聪到他屋内邀请。

    “这……于礼不合。”

    奈何招架不住对方的热情，顾玄青只好落座。

    顾玄青从不饮酒在京城人尽皆知，许聪对此传言也略有耳闻，还是象征性地在顾玄青面前摆了一只酒杯。

    酒席设在衙门内，露天抬头就能看见月亮。顾玄青夹了几口菜，便很少动筷了。他对许聪的出现满是不解，才中进士，还在做五品候补的他怎么就来了西域了。

    许聪见他此状，以为是菜肴不和顾玄青的口味，命人撤了再换。顾玄青忙制止，“不用了。”见顾玄青眉头隐有愁容，许聪猜测他是因为身遭贬谪又远离故土的缘故。不好悖逆他的意思，随即到了一杯酒递到顾玄青面前。

    “我不喝酒。”

    “是此地特有的果酒，喝不醉人。”

    顾玄青将信将疑，接过酒杯一嗅。酸甜中有很淡的酒味，他迟疑地把酒杯凑至唇边，轻轻一抿，酸甜瞬间盈满在口齿间，这是在关内很少喝到的美味。

    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

    虽说这时候称其为故知还过于的早，但许聪却是他为数不多可以信赖的人。顾玄青心中高兴，忍不住多饮了几杯。

    奇怪的是，三五杯酒下肚，迟迟未有醉意。

    顾玄青捏着酒杯，摇头啧啧称奇。

    “都说了，这酒是喝不醉人的。”

    推盏间，又吞了一杯酒。

    不对，顾玄青混尚沌的头脑瞬间清醒。但他佯作醉态，以手撑头，手掌抵在眉上挡住自己的眼睛。前世的三年后许聪已做上了正四品宣成将军，他屡建战功，仕途平坦，一路高升。一直到后来在一场战斗中身负重伤，再难掌兵才交出兵权。

    许聪转而被遣至此地，是因为陛下还是未来的陛下？

    这时，酒劲渐渐上头，果然贪杯多添痛楚。顾玄青开始坐不住，险些从凳子上滑下去，幸亏许聪即使托住。

    许聪双手伸直顾玄青腋下，企图将他扶正，便隐约听得顾玄青口中喃喃。

    “什么？”许聪下意识发问。

    “久……久旱、逢甘霖……”

    断断续续连不成句，许聪模模糊糊辨出几个词，“他乡遇故知，我跟顾兄才认识，哪是什么故知。”

    许聪遣人安置好顾玄青。独留他自己一人坐在庭中，对月独酌。此去故乡千里遥，他被派遣到此处，除了关内来的兵丁戍卒，几乎再难在这里寻到关内人的身影。既如此，他与顾玄青，怎么也算是“他乡遇故知”吧。

    许聪举起最后一杯酒，借此敬故乡，敬天下所共有的那一轮明月。